继室(88)

她从前是最怕这位嫡母的。她一发火,她就吓得跪下去,不管是什么事情,必然先要认错。

长年累月,她就什么事情都以为是自己错了。

可如今瞧来,其实她的手段也就是那么多。她如今不怕她这么摔杯子了。

折绾也不准备学她将手里的杯子摔下去,她依旧稳稳的端着茶杯,将她轻轻放下,“我说错了么?”

折夫人:“你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

折绾:“母亲何必打听,长姐已经去世了。”

她笑了笑,“母亲这段日子,恨自己吗?”

折夫人眼睛凶狠的盯着她,而后又慢慢的慢慢的收了脾气坐下,“你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了一些事情,便拿来刺激我了。”

“阿绾,你倒是学得聪慧许多。”

她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笑容,突然道:“你自小身子就不好,想要怀上孩子,怕是难事。”

折绾记得,她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就开始漫长的养身体。

她什么药都吃过了,样样药都是那么难喝。有一段日子日日喝好几碗下去,素膳看着都难受,“怎么就一直怀不上呢?要是再怀不上,是不是要一直喝啊?”

姨娘也拉着她道:“你这是子女缘薄,我都找人打听过了,你要喝符水才行。”

符水比药还难以下咽。

但她还是没有怀上孩子。姨娘开始不高兴了,那般爱护她的一个人,也开始逼着她吃那些土方子。

折绾吃过最恶心的一个方子是吃蜈蚣。

她想起来都反胃,姨娘却魔怔了一般,对她道:“难道是蜈蚣的岁数不对?蒸煮的方子不对?”

后来实在不行,她便埋怨起来:“你这个孩子,怎么就如此不受孕,泼天的富贵都保不住。”

折绾气得回家哭,素膳就抱着她哄,“姑娘,实在难喝就算了,咱们不生了,不生了。”

折绾也不愿意生了。可姨娘不愿意,两人吵起来姨娘气得口不择言:“你自小就差人一等,怎么连生孩子也差人一等?”

折绾记得,自己应当是那时候开始对姨娘也颇有微词。很难想象,相依为命的亲母女也有渐行渐远的那一日。

她跟素膳抱怨道:“我哪里差人一等了?别人这般说也罢了,姨娘还这么说。”

即便是她那么自卑的人,也想替自己解释解释,“明明我只是记错了一回路,五姐姐就说天生笨,可我记得很多回路啊,只是记错了一回而已。别人也记错过路,她怎么不说她们?”

“还有啊,我只不过回人话慢了些,便四处有人说我口舌笨,不伶俐。我那回不小心摔了碗,二姐姐还说我粗手粗脚!”

难道别人就事事不做错吗?

素膳气得也跟着哭,“就是,我们只是做错了一两回事,就开始满京都说咱们笨了!姑娘根本不笨,姑娘是天下最聪慧的姑娘。”

折绾就高兴起来,手忙脚乱的去给素膳擦眼泪,“别哭了,我不理姨娘就是了。”

折绾如今还记得,姨娘那次也很后悔自己说了不好的话,还给她赔礼来着,做了一个百子千孙的荷包。

这回姨娘要是再敢送这个荷包,她一定当着姨娘的面把它剪烂了。

她艰难的吐出一口浊气,冲着坐在那里不知为何得意极了的嫡母笑笑,“母亲,这就是我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道:“我其实对母亲的决定也很好奇——于妈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奴才,你怎么放心把川哥儿给她养?川哥儿如今胆小得跟只老鼠一般,刕鹤春都说是跟着于妈妈学的。”

“母亲将我嫁了过来,我以为是要我养育川哥儿的,但母亲却让于妈妈拦着我接近他——我真不懂母亲是怎么想的,以后川哥儿长大了是个奴才性子,母亲可别怨我。”

折夫人眼神一顿,心里浮现出恼怒,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挑唆,是激将法。

倒是真学聪明了。

但她如今只等着看折绾的好戏,看看她是怎么怀孩子的,看看她是如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去喝那些药。

赵氏手里也有不少的方子。当年阿琰都是喝过的。

阿琰受过的苦,她迟早也要受一遍。

折夫人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留下的后手。

她笑着站起来,“这也是我的事情了。”

“我再去看看川哥儿。”

她经过折绾身边时顿了顿,道:“如同你跟于妈妈说的,只要你护着川哥儿——我便对你也没有什么手段了。”

折绾静静的看着她出门。蝉月赶紧进屋,看着地上的狼藉恨恨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折绾:“下回我也摔给她一个杯子。”

蝉月笑起来,“少夫人又逗奴婢。”

她伸出头看了看,“折夫人将川哥儿带出来了。”

折绾:“我也去书房看看孩子们。”

在庭院里,川哥儿看见了母亲。他想喊一声,却发现外祖母脸色不好。他又闭了嘴,怯生生的低头。

折绾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过,里头是孩子们的笑声。

升哥儿正在大声道:“雁雁姐姐是大雁的意思,是鸟,晴霄哥哥也是鸟吗?”

孙晴霄不懂这个,他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慌乱起来,莹姐儿就替他解围,“关你什么事情!一定有叫晴霄的鸟。”

一转身,正好看见了折绾,她冲过去抱着她的腿,“大伯母,晴霄也是鸟吗?”

折绾:“不是鸟,是天空的意思。”

莹姐儿眼睛转起来,“晴空也是天空的意思?”

折绾:“对,是一个意思。”

莹姐儿什么都要问清楚:“那晴霄为什么不取个鸟名?”

升哥儿捂住嘴巴笑起来:“不是鸟名,是鸟的名字!”

折绾看向晴霄,“你想要一个小名吗”

孙晴霄迟疑的点了点头,“想要的。”

折绾:“便叫隼吧?阿隼?是一种很厉害的猛禽。”

孙晴霄眼睛亮起来,“好!”

莹姐儿和升哥儿围着折绾,“我们为什么没有小名?我们也想要。”

折绾:“你们要叫父母取了。”

莹姐儿偷偷摸摸找到折绾,“雁雁姐姐和阿隼哥哥是不是没有父母啊?”

折绾轻轻嗯了一句:“是。”

莹姐儿:“那他们好可怜啊。我阿娘说,没有父母的孩子最可怜了,要对他们好些的。”

折绾就对宋玥娘一言难尽。单看两个孩子,其实是教导得很好的。

她摸摸莹姐儿的头,“是,莹姐儿,多谢你愿意这么想。”

她笑起来,“世上虽然不好,有许多雁雁这般的小姑娘,可是世上也很好,有许多莹姐儿这般的小姑娘。”

莹姐儿晕晕乎乎的跑过去炫耀,“大伯母摸我的头了!”

她好喜欢温柔的大伯母啊。

升哥儿嗷嗷的叫唤起来,拉着阿隼站起来,“我们也去,我先被摸。”

莹姐儿不甘落后,拉着雁雁跟在后面。

笑声从书房传到东厢房,川哥儿情不自禁的看过去,折夫人心痛不已。

她特意等到刕鹤春下值回来才走,跟刕鹤春道:“于妈妈只是老奴,她哪里教导得好川哥儿?阿绾自己也不喜欢读书,是个不长进的,还得你操心。”

刕鹤春笑着道:“岳母真是多虑了,阿绾只是爱看杂书,川哥儿跟着她看看养花的书也好,养性情嘛。”

但他对于妈妈确实颇有微词:“若不是岳母信她,她又是阿琰的奶嬷嬷,我是不愿意看见她的。但好在这老奴虽然蠢笨,却对川哥儿一片真心,如今先用着吧。”

折夫人一肚子火,打落牙齿往肚子里面吞,“那你也要多看顾些。”

她眼睛一红,“就当是为了阿琰,那可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啊。”

刕鹤春便心愧道:“是,我也有诸多不好。”

他对岳母还是信任的。当年阿琰去世,岳母便连家也不顾了,一门心思为着川哥儿守在英国公府,看着川哥儿,一个月总要来十几次,早早来,又早早急急忙忙赶回去,弄得母亲也很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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