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夜晚还是冷的。

两只同样温度偏低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相贴，不一会儿触碰到的地方就热了起来。

陆琢手指动了下，有抽手的动作。

商霖立刻握紧了。

“冷吗？”商霖看他穿的好像有点少，于是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给他挡了挡风，“我们走走吧，动起来就不会冷了。”

他没有在意牵手这个动作，六岁的陆琢长得粉雕玉琢，还比他矮，即使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盛的是未来的陆琢，也挡不住商霖被可爱冲击到的心在泛滥。

两个人在桃花下慢慢走着。

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边。”反握住商霖的手，陆琢牵着他往左边走，“这边有个秋千。”

商霖由着陆琢在前方带路。

很快他就看到了立在桃花林里的秋千架，秋千架吊着的是可以容纳两个人坐下的木椅。

陆琢在秋千架前站住，看向商霖。

商霖觉得他这个意思应该是让自己坐上去，于是便松开陆琢的手，坐到秋千上。

另一个人的温度骤然离开，陆琢垂眸看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只有风从指缝穿过的感觉。

“一起坐啊。”商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喊住了想要去身后给他推秋千的陆琢。

小时候家里也有秋千，但陆琢几乎不坐。

他不理解那样荡来荡去有什么意思。

但他看母亲坐秋千的时候，父亲都会站在母亲身后帮她轻轻推动秋千荡起来，因此看到商霖坐下，他才寻着回忆的画面，想到去推。

“不用推。”商霖拉住陆琢的胳膊，半强迫他坐到自己身边，两只脚撑在地面，慢慢把秋千往后撑起来，然后双脚离开地面。

秋千小幅度地荡了起来。

小孩子的力气有限，尤其上面还载着两个人，秋千荡了一会儿便停止了。

商霖没有再动，他对荡秋千并不热衷，只不过都坐到秋千上了，怎么也要象征性地晃一下，晃出个氛围：“当时怎么不睡在秋千上？”

“我入梦后才发现。”因为来了秋千这边一趟，所以商霖进入梦境后才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这里很漂亮。”商霖靠着木椅后背，仰头看向夜空，“月光也很美。”

陆琢：“嗯。”

商霖露出个笑，想对陆琢说“你父亲很爱你母亲”，但他扭过头发现陆琢目光幽深地望着月亮，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么明亮温柔的月光，竟一点没落进他眼中，那双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睛，又静又深，仿佛能装得下所有，偏偏装不下这轮月色。

这样无意中流露出的游离在外的冷漠表情，出现在这样一张小孩子的脸上，让整个画面格外扭曲。

“陆琢。”商霖出声的同时再次握住陆琢的手。

“嗯？”陆琢看向商霖，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柔软的目光中，眸光明亮。

商霖眼睛一弯，对他笑了笑。

陆琢瞳孔微微放大，平静的心中莫名涌出一个念头，无声催着他，直到耳边传来商霖的回答他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口。

“你以前也是这个模样吗？”

“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商霖眨了下眼睛，语气调皮地说道。

不过他确实没有说错，书中“商霖”的模样和原来的他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某些细微处存在着差别。

“以前左边脸上和脖子上有颗痣，长着长着就没有了。”商霖手指在脸上和脖子上点了点，分享秘密一般，轻声说出口。

陆琢的目光随着商霖的动作落在他的左边脸颊和脖颈，光滑细腻，干干净净的，没有一颗痣。

商霖的手指又落到嘴唇上，对这点变化的不满，让他连自己的措辞都没注意：“嘴唇也比之前薄了点，现在小时候的样子不明显，长大后就很明显。”

“看不到的地方不清楚，但能看到的地方应该没了。”商霖放下在自己身上找不同的手指。

不过陆琢已经能够想象到商霖原本的模样。

“这个梦境存在的时间好长。”商霖很开心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到天亮。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妈妈解释突然多出来了一个我。”

陆琢看着商霖舒服地伸展开手脚，两只脚在地面蹬了下，让秋千慢悠悠地荡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也许是受到商霖轻松的情绪感染，那些被当前这个场景触发的回忆，奇异地不再让他感到心情阴郁。

秋千还在微微晃动着。

商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奇妙，他竟然在梦里感到了困意，他去看身旁的陆琢，发现陆琢脸上也有了淡淡的困倦。

也许是因为陆琢描述的记忆中有在桃花树下睡着的桥段，所以梦里的他们才会涌现出睡意，且睡意越来越强烈？

“睡会儿吧。”想起陆琢说生病了一周，很难受，商霖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思考自己是把衣服直接脱给陆琢，还是让陆琢靠过来。

陆琢肯定不会接他的衣服。

那就只能用强硬的手段了。

商霖牵着陆琢的那只手用力，陆琢似乎对他没有任何防备，他轻而易举就把陆琢拉了过来，紧紧挨着自己。

身上穿的这件外套还算大，商霖在陆琢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愣神的片刻，伸手揽住了陆琢的肩膀，用外套裹住了他们两个人。

呼吸里全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陆琢眉头深深地皱起，手撑着木椅想直起身，但商霖不仅揽得很紧，头也靠了过来，侧脸贴上他的额头。

温暖传来的速度只在一瞬间。

陆琢眸色渐深：“商霖，我不是六岁，醒来也不会感冒，这只是一个记忆重温的梦。”

“嗯，所以呢？”商霖笑了下，放任睡意侵袭自己的意识，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了起来。

他没有等陆琢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所以，我们该睡了。”

商霖闭上眼睛，浓重的睡意让他睁不开眼皮，意识也越来越不清楚。

不过几分钟，商霖就呼吸均匀，进入睡眠状态。

陆琢没有入睡，六岁那年的晚上他因为一个人待在桃园里心里害怕也是很晚才睡着。

拿掉商霖揽在他肩膀上的手，陆琢身体挪开了一些，扶着商霖的身体让他慢慢躺在自己腿上。

商霖睡得很安稳。

陆琢注意到远处的桃林开始慢慢消失变成一片虚无的纯白色，梦境就要结束了。

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商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半空中停顿了许久，他的手终于落下，指尖轻轻落在对方舒展的眉梢。

小孩子的身形随着梦境的结束有了破碎的迹象，成年的形象宛如灵魂的状态显露出来。

那只手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指尖顺势往下落，指骨的关节来回轻抚着对方柔软的侧脸。

这个动作很温柔，又隐约带着几分呷昵的意味。

梦境消失的速度变快。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白。

陆琢感受到一股拉扯、抽离的感觉。

梦醒了。

--------------------

第36章 前世

商霖偏头嗅了嗅肩膀和胳膊，总觉得自己身上还带着梦里浓浓的桃花香味，可实际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留下的清香。

“操！陆运晨！”看到教室里出现某个人的身影，徐高逸惊讶地爆了个粗口，手肘赶紧撞了撞身旁走神的商霖。

徐高逸对陆运晨的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但因为商陆两家联姻的关系，他并不喜欢陆运晨，有时候还觉得这人说话怪恶心。跟江清雨茶言茶语的恶心不一样，陆运晨的恶心在于他说话总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徐高逸懒得动脑子，也就更不喜欢对方。

“嗯？”商霖抬头，正巧跟看向他的陆运晨对上目光，陆运晨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像是锁定了某种目标，快步朝他走来。

“我能坐吗？”口头上客气地询问，陆运晨一点也不客气地就要坐到商霖身旁的另一个空位。但他还没挨着座椅，肩膀便被人捏住了，迫使他无法再继续往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