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金铃(165)

作者:箫云封 阅读记录

不过是一场轮回罢了。

即便风调雨顺四海升平,朝中仍是风起云涌,钦天监仍是群狼环伺,四海之内仍不太平,周边部落仍时常进犯,将这重任压在一人肩上,不过是强人所难罢了。

仙官总是借酒浇愁,将自己灌的熏熏然然,缥缈不在凡间,他不是个有喜有悲有亲友陪伴的人,他是一粒珍宝一株灵草,他逼迫自己化为贡品,呈放在高台之上。

卸下重担永获平静······于仙官而言,也是渴盼已久的解脱罢。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景明······也该卸下重担,与父兄同享天伦之乐。

林中狼嚎再起,白狼四蹄踏雪,高高弓起脊背,呲出尖锐犬牙,瞪眼向陈靖走来,陈靖丢开长刀,在拳头上缠紧布条,迎面走向巨狼。

········

卧房陷入一片死寂。

檀香如云雾溢出,由外而内浸染而来,泡开五脏六腑,融化四肢百骸。

厚重帘子垂到地面,卧房如同缀满长钉的棺木,透不进半分光亮。

赫钟隐身在其中,压在胸口的被褥向下挤压,它们厚重而又紧实,像一块严丝合缝的石板,将他压成薄片。

他呼吸不畅,喘息清晰可闻,七寸被拿捏的感觉犹如脏腑被人握紧,他心知若诛心草在他手上,未曾遇到阿靖,他会不惜一切去救治孩儿······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阿靖找上来了,这抉择便不仅属于自己。

诸多因果纠结缠绕,化为解不动扯不开的死结,若当年没有失手丢掉孩儿,若孩儿没有乔装改扮潜入将军府中,若龙脉没有被毁,阿靖没有被迫离府入朝与仙官相识,若孩儿没有吃这么久丹凤红凝丸······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拨动,一切便会有所不同。

若阿靖真的一门心思要救仙官,为万千百姓谋福祉,眼下的赫钟隐······又能做些甚么?

如今血气亏损四肢无力,还需将养数日,才可能重获康健,若硬是从阿靖手中抢夺灵丸,能有几分胜算?

赫钟隐在怀中摸索,短匕竹筒似乎被丢在崖下,半块硬物都摸不出来。

且不说能否寻到锐器,若真到了刀剑相向那步,他能对抱以厚望的徒儿动手么?

为了心心念念的孩儿······有些事不得不做。

赫钟隐松开手指,眼前阵红阵白,被黑幕层叠覆满,之前不顾一切翻身上马,后来又口舌不休,将一切和盘托出,他气力不济,浑噩陷入梦境,只是半梦半醒,怎么也睡不安稳,这般折腾许久,他撑开眼皮,指腹揉弄眉峰,驱散厚重黑幕,眼前朦朦胧胧,看到熟悉身影。

陈靖坐在塌边,墨发乱如杂草,肩膀布条洇血,脖颈小臂不知被甚么啃过,上面满是斑驳划痕,指头上数个牙印血洞,大大小小布满咬痕,淤泥自指头蹭到面颊,整张脸灰黑一片,像从泥水里滚过数圈。

“你······怎么了?”

“与白狼战了一场,”陈靖摇晃手臂,“打的酣畅淋漓,砸坏几十根树苗,撞碎许多浮冰。”

赫钟隐心道这哪是战了一场,分明是被按在那里,劈头盖脸暴揍一场。

言谈间鼻血淋漓涌落,陈靖满不在乎抹去,擦出一手血痕:“先生,我变了么。”

“我不是从前的阿靖了,”陈靖道,“让先生失望了。”

卧房静悄悄的,烛火忽明忽暗,长影困于晦暗,坐在塌边的高大身体塌缩成团,化为汪汪鸣呜的幼犬,在掌心蹭来蹭去,探出短舌舔舐,留下湿润触感。

“景明吃了许多苦罢,”陈靖道,“禾苗长在荒漠之中,吸不到活命的养分,在谎言与欺瞒之中长大,浑浑噩噩受人驱使。”

赫钟隐轻抚胸口,血肉模糊的孔洞早长好了,可疼痛愈演愈厉,疾风自其中狂涌而过,掀起惊涛骇浪,他扣紧胸前衣襟,竭力喘息几口,压下即将出口的哽咽。

陈靖探臂深入怀中,将灵丸小心托出,放在先生掌心。

赫钟隐攥紧拳头,弯臂贴向胸口,那被剜出的血肉长回去了,灵丸化为熨帖暖意,填补破溃胸膛。

“先生还能站起来么,”陈靖道,“我送先生回景明身边。”

即便站不起来,爬也要爬回庙里,赫钟隐气血亏虚站立不稳,坐起身来便天旋地转,眼前阵红阵白,如被血雾覆满,他无力爬上马背,陈靖便与他共乘一骑,两人在林间穿梭而行,疾风卷起长衫,长发四散飘飞,两人不眠不休发力狂奔,一日后总算冲进庙里,停在赫修竹面前。

赫修竹一手拎着药碗,一手攥着炭块,整张脸黑灰泛紫斑驳一片,他直愣愣盯着两人,胡乱抹过面颊,左转右转旋转几圈,颤巍巍探出手来:“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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