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17)

“安哥儿终归是张家的子孙,我不能让我儿子去给别人做继子。澄川糊涂,公婆待我却很好,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都是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的。”尚柔惨然笑了笑,“祖母,我顾忌得太多了,也不甘心……祖母能体谅我么?”

那几个姐妹显出失望的神情来,太夫人却明白她的难处,半晌叹了口气道:“你大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全由你自己决定。张家是你的娘家,娘家想住到几时,便住到几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可惜有些话,作为祖母也不便说得太过透彻,激愤过后,又有多少人能不计代价?只能怨这世道吃人,女子始终无法随心所欲地活。

第8章

尚柔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来,向太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谢祖母。”

无论如何,失意的时候娘家能站在身后,已经是大造化了。有时候想想,也许是命吧,命中注定她就是要在那墨汁子一样混浊的婚姻里浮沉。女人有两次投胎转世的机会,头一回不由她选,她托生在张家,来对了;第二回由着她自己选,她选错了,自寻死路,能怪谁呢,怪她自己没福气。

姐妹们显然不能理解,都围了过来,寄柔是她一母的同胞,尤其不平,气愤地说:“阿姐,那个侯府哪里还值得你回去,陈盎是个风流鬼,死了一个侍妾,将来还有更多的,要是他无所顾忌,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往院子里填,那阿姐的日子还怎么过?”

尚柔似乎已经看淡了,无情无绪道:“真要是这样,我也管不了,至多另辟一个院子,眼不见为净吧。”

这是对无望生活的妥协,大家面面相觑,只觉长姐太软弱,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脾气,怎么婚后变了个人似的。

肃柔比底下妹妹们想得更多些,也懂得尚柔的难处,牵了她的手,拉着在一旁坐下,低声道:“长姐顾全大局,但也不能葬送了自己,有些念头起了便起了,人活着不能光为别人考虑,也要想一想自己。”

尚柔没有应,叹息着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致。过了端午,已经入夏了,那些绿枝长得多繁茂,几乎要滴出油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微微叹了口气,“我现在多羡慕你们啊,没有出嫁,在闺阁里自由自在,一点烦心事都没有……”忽然意识到总是围绕自己的处境等着人开解,不大合适,忙转移了话题,问起肃柔在禁中的时光,笑着说,“我先前在院子里就听见你和祖母的笑声,聊什么呢,聊得这么高兴?”

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说话,其他姑娘就替冯嬷嬷预备茶局,煎桂花的煎桂花,剥杏仁的剥杏仁。

甜杏仁外面的一层膜须得剔除干净,才能上小磨盘研磨,几只青葱玉手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至柔回头看看尚柔,怅然说:“长姐是因为有了安哥儿,才瞻前顾后不肯和离的。”

三房的晴柔和二房最小的映柔都是庶出,平时不像姐妹们那样有底气,想说什么冲口而出,只是一味跟着点头,嘴里嘟囔着:“就是、就是……”

绵绵垂着眼睛,把翘起的褐色杏仁衣掀掉了,露出里面白净的本体来,凉凉说:“也不光是为了安哥儿,到底现在不比前朝,你们听说上京有几家和离的来着?留在陈家,好歹是个少夫人,要是再嫁,恐怕也找不见比侯府更好的人家了。”

这话让寄柔听得很不舒服,“照你的意思,长姐是为了身份地位,才不愿意和离的吗?”

绵绵窒了下,自知失言了,嘀咕着:“我可没这么说。”

寄柔向来看她不顺眼,不依不饶道:“表姐真是眼皮子浅,好像满上京只有他荥阳侯府是好门第似的。再说谁能断言和离了就不能再嫁高门?当初唐惠仙离开陆家,还嫁了宗室呢……”

“后来唐惠仙不是死了吗。”绵绵冷不丁接口,反正论斗嘴,她从来不落下乘。

结果这话惹怒了寄柔,她将大把的杏仁砸进水里,溅起的水泼了绵绵满身,横眉怒眼道:“你说什么?你敢咒我长姐?”

晴柔身子弱,映柔年纪小,顿时都吓得噤住了,一个个淋了雨的水鸡一样,直愣愣看着寄柔和绵绵。

绵绵弄湿了衣裙,气得大喊:“你干什么!”

至柔眼见她们起了争执,胡乱拿帕子擦了绵绵脸上的水珠,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两句话不对,还要打起来不成!寄柔少说两句,表姐你也是,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捅人心窝子呢。”

竹帘那头的太夫人和夫人们听见了这里的动静,扬声问怎么了。冯嬷嬷过来看了一眼,又重新退回去,笑着说:“小孩子拌嘴,没什么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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