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冤种朋友(37)

作者:梨斯坦 阅读记录

他抬眼看到我,目光倏地收紧,叼着烟,精明地点了点头。

“苏老师。”他唤道。

没错,沈君颐认识我。他还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记者——这也是为什么在安谨言叫我“苏记者”来狐假虎威时,我急忙制止他的原因。债主可能会有些顾忌,法院和银行大约也不想这档事诉诸报道,但沈君颐是个杠头,多年来又游走于法律与舆论之间,深知这一套的玩法,我怕安谨言狐假虎威玩过了,直接被沈君颐拆穿,闹得不好收场。

不知为何,沈君颐竟没有拆穿他,这倒让我不禁有点惊讶。

我只好走过去回了个招呼,“沈律。”

他手动了一动,我立马条件反射地往后倒了一步,却不料他是要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来。

“……”

“要吗?”

我垂了垂眼,“谢谢。我不吸烟。”

沈君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只是那种微微抬起下颚,从斜上方往下审视的感觉并不好。他说,“你怕我?”

“……”

哦对,我跟沈君颐有过工作交集,他不仅知道我是编辑不是记者,还知道我的性向。他追过我。

也不能叫追吧,应该叫撩过。或者说,试探过,邀请过。

只是我无意开始一段不承诺不正式的短暂关系,并且对方还是圈内知名讼棍,就没接这茬。沈君颐呢,怕也是只想走肾没想走心,见我不接茬也就作罢。后来,我兜兜转转听过一些传闻,他是个海王,这些年身边来来往往,换了一茬又一茬人。

“……我怕你干嘛……”我懒得跟他废话。

“是啊,你怕我干嘛?”他笑了。

“……”

“苏老师居然住在这里。这让我很意外。”他转头,用掂量的目光看着我们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楼。

“沈律居然连这种民事调解的小案子也不放过,我也很意外。”我冷冷地说。

“苏老师似乎对我既有些误解,又有点意见呢。”沈君颐说,“我愿意费这个心,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事有意义。你那个邻居,这笔债是免不了了,光让他还个本金,清了账重头再来,这是功德一件啊。”

“可是签了协议,他的那个老板就彻底摘清了,不是吗?”我问道,“签了协议,这笔糊涂账就算彻底绑定在安谨言身上,就算有天他老板被找出来也不用承担责任了,不是吗?沈律,你不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刚出社会的孩子,太残忍了吗?你们给他留了多少钱生活费来着?两千二!你知道这儿租房要多少钱?吃饭要多少钱?两千二够不够你沈律请大客户吃一顿饭?可是这样的生活,他要过十年。”

作者有话说:

国内目前并没有大规模实行个人破产重组的政策,只有深圳有个例。

第42章

8.

三天后,安谨言的个人破产重整协议签下来了,每月自留生活费资金两千五百块,比之前商定的多了三百。

安谨言以为是我的功劳,专门跑到打折超市里买了些火锅食材,提到我门上,非要请我吃火锅。

当然,可能的确跟我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那天在楼下,沈君颐静静地听我说完话,说,“我很好奇苏老师,你这么维护那位邻居,你跟他很熟吗?”

“……”

“你在追他?你喜欢这种风格的?”

“……”

讼棍就是讼棍,他们不理解有时候仗义执言不需要任何理由,在他们看来,只要出头就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他们压根就没长着“同理心”这根筋。

我看着沈君颐。“沈律当年,不也接过法律援助案,难道你接法援案都是要追当事人?”

沈君颐哈哈笑起来,“我接法援案,是因为有任务不得不接,不是因为高尚啊苏老师。”他说,“这么多年了,苏老师还是这么的……”

他停顿了一下,住了口。但我猜想,没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沈君颐说,我收人钱,只能忠其事,最大限度地为我的客户争取权益。我不好说接受破产重整对你邻居是公平还是不公平,但他尽早还完债重头开始,显然是最有效率的。否则你让他去满世界找那个老板?如果他二十年才能找到呢?如果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呢?就为赌这一口气当一辈子老赖么?十年后他才三十多岁,他的时间比公平更宝贵。这个处理方式不一定公平,但它可能是最优解。

那天离开前,他最后一句话说,苏老师,我并不能定义什么是公平和正义,你也不能。

好吧,我承认沈君颐还不算完全无可救药。这人虽然嘴硬态度差,但好歹做了一回人,还给安谨言每个月多争取三百块。

“苏哥,你是不是跟沈律师蛮熟的?”锅子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烧着水,安谨言一边下着丸子一边问。

“一般吧,认识而已。”

“我觉得他人蛮好的。”

“……”真是离了个大谱,我问,“哪里好?”

“就很热心,也很有同情心啊。”水烧开了,丸子一浮一沉,安谨言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锅,“我昨天去签正式协议,最后关头了,沈律师突然又帮我多争取了每月三百块的生活费——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小安还年轻,不小心踩了坑,挺不容易的。他生活稍微宽裕点,也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挣钱还债上,帮他就是帮大家自己。’然后银行那个领导就挺不愿意再改动协议内容的,就说每个月多三百块,有跟没有差不多,沈律师就说啦,说三百块对各位来说不算钱,但对于他来说还挺重要的。”

我:……

“然后那个领导不知道是面子上挂不住,还是就是不想重新备协议合同,就为难我嘛。说这样的话约定还债时限又有变化,谁来给我担保?沈律师就说,他替我担保。”

我:……

“我给你讲啊苏哥,沈律师可帅了。说完这话,他都没给那个领导再找茬的机会,直接就问我,说——‘小安现在找到工作没有?’我说没,但是有接活儿,保证每月能固定换上最低限额。沈律说,那你现在有了。君诚律师事务所知道吧?下午三点过去找Alice,让她给你安排个工作,就说我说的。”

我:……

事都办到这份上了,我就是再不喜欢沈君颐这个人,也不能说人家不够妥帖。于是我只好勉强道:“哦,那挺好的呀,沈律师给你找了个什么工作啊?”

“我现在在他们事务所做前台——兼职那种,一个月两千五,已经很好啦。沈律师说就当是分担Alice的工作了,他还特意跟我说上班可以带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没事的时候我还可以继续接活儿做设计,直到我找到更合适的工作为止。他人真的好好呀。”

安谨言难得振奋,热气蒸腾中,那张年轻的脸又被点亮了战斗的热情。他一边捞着菜分给我,一边还在叨叨计算着自己的还债账——“所以虽然每个月生活费多三百块,但还债却能多还两千五,一年就能多还三万,我要是接到大单还能还更多。所以,没准用不了十年我就能把这笔烂债还完。”

“小安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你想清楚了?虽然签了这份协议,能少还一部分钱,但这也就意味着你这个冤大头是当定了。将来,哪怕你那个老板真的再站到你面前,债务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你真的咽的下这口气吗?”

安谨言捏着筷子久久不言。半晌,他抬起被热气蒸得通红的眼,湿漉漉地望向我,说,“我想好了苏哥。沈律师说的没错,我人生还长,早还完早完事,就当栽了个跟头,不能拿后半辈子去赌一个不确定的‘老板’。我呀,当这个法人代表一天,就当是真的自己开的这家公司,自己真的当了老板,只不过经营不善倒闭了——我真的当时也有在管公司哦。就当是积累经验了,等还完债,我一定会重新出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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