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姑娘今天掉坑了没(84)

说完,仰天长叹:“我怎么遇到了你们这对活宝?!竟坏了我的招牌!”

又对祝缨道:“小郎君,你莫学他们,你瞧,我的主意多么的好,全是他们不懂事儿!你只要听我的,十贯钱,我包你徒两年改徒一年,徒一年就打二十板子,付到二十贯,当堂就得能你开释了!如何?”

不如何。

祝缨问道:“那刚才里面那个什么罪过?你也能开脱了?”

“他?”斯文男子酸溜溜地道,“他用不着我!他背后有高人。哼!你也犯不了他那些罪过!凡欺男霸女、强占民田、折磨奴婢、殴人伤残等等他都干了!有些自己动手,有些指使家奴,喏,老胡在他主人面前就是干这个的。要不是这次打死奴婢的事儿叫少尹知道了、拿到了罪证,都抓不来他。你等着,不用几天,他就能出去了,一张帖子的事儿。”

百亩地抢你九十五亩,留五亩叫你饿不死,罪过就不大,可你的后半辈子就完全变了。再比如,有个铺子,他给抢了,你要因此全家没了着落,只好卖身为奴,那也不怪他了,是你全家自甘堕落。

没一条是致人死命,却是条条冲着人命门去。

没高人指点,又或者自己就是个明白人,是万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的。

这注买卖钱,斯文男子是赚不到了的。

斯文男子催促祝缨:“怎么样?你要没有一张帖子的本事,就二十贯钱。信我,我若没本事,少尹怎么会把我抓了进来?”

祝缨明了:他是因为包揽诉讼被抓的。诉棍,从来都是官府痛恨的一类人。官员越正直,越是讨厌这种人。

老胡吼道:“闭嘴!”

分饭的囚犯又回来了,老胡、恹恹的中年男子、潘宝又都得了半碗,斯文男子赶紧伸碗:“王五,来点,赶紧的!”

…………——

祝缨没有往前冲,她碗里的还没吃几口,稀汤几乎能照清她的脸。

奸官私奴婢者,杖九十,强者,加一等。

诸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父母老疾应侍,家无期亲成丁者,上请。

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了奴婢,打板子而已。

报家中无人,而祖父母、父母老病需要有人照顾,就可能免死。

擅自杀一个奴婢也就徒一年,如果说奴婢有罪,也是打板子。如果提前在官府说明,这些刑罚都不会有。

以上三种,还可以赎买。

连这样的法,你们都不愿意守。

祝缨想,你们还要怎样?

周游顺口一提,她就被送进了行辕,一个不喜,就又将她送还。再一个不喜,她就进了大狱。

你们还要怎样?

祝缨抱着碗,挪一挪脚步,让潘宝凑近的大脸落了空。潘宝又逼近了一步,依旧没能靠近。潘宝笑吟吟地说:“哎哟,别小气嘛,来,看你没吃的,我这儿还有些,匀你一点儿!”

他将筷子尖儿放在嘴里嘬得滋滋响,一手托着碗递向祝缨,一手伺机而动。

祝缨的脚尖往前伸了一伸,潘宝往前一捞,祝缨又往后缩了一步,接着拧身就跑。

潘宝乐了,含着筷子,话里带着含糊的口水声:“还挺有意思嘿!”猛地拽开大步去追!

祝缨看了他的步幅,借着两人错身的功夫,用他的身形掩住了别人的视线,手往下面一抖。潘宝一脚踩在了一片菜帮子上,脚下猛地一打滑,手里的碗飞了出去,撞到了墙上,半碗菜汤豆子在墙上喷溅开来,又滑了下去。那碗是木碗,敲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从墙上弹了开去,弹到了囚室另一面墙前的地上,又小弹了同下,不动了。

正在吃饭兼看好戏的几人目光往墙上一移,顺着木碗移了一回视线,再扒下一口饭继续看戏的时候,却见潘宝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祝缨抱着碗,叼着筷子,一脸无辜地靠墙站着。

他们哄堂大笑,数老胡笑的声音最大。

三两下扒完了饭,老胡将碗往地上一撂,抱着胳膊过来踢了潘宝一脚:“起来,别装死!叫我看看,你的脸铲平了没有?”

潘宝的身体动了一下,两条胳膊似是要撑起身体,又瘫平成了个五体投地。老胡用脚尖将他踢翻了个个儿,脸色一变:“不好!”

几人都围了上来。

恹恹的中年男人将潘宝的脑袋托了起来,翻翻眼皮:“昏死过去了。”

祝缨有些惋惜,蹲到通铺上扒着已经半冷了的菜汤豆子。

斯文男子道:“老马,你是老江湖了,这样摔一下能摔昏过去?他壮得跟头驴似的!”

恹恹的老马道:“脑袋,跌得不好要命都是有的……”

收碗的回来了,祝缨把饭吃完,又把他们几个的碗筷也收了,连同潘宝那个翻在地上的碗。六个碗,一把筷子,都隔着木栅扔到了盆里。

打饭的犯人看了她脸上的伤,说:“哟,新来的?学着规矩了?哎,他们怎么了?”

能捞到打饭这个差使的,在囚犯里也算是上等户了,他喊这一声,老胡回了一句:“干你的活去!这蠢材自己跌昏过去了!”

老马拍拍潘宝的脸:“醒醒!”

老胡道:“你这样不行,看我的!”扯开了胳膊劈哩啪啦给了潘宝几个大耳光,光听声音都能知道比打祝缨那一下重得多。

潘宝一抬眼皮,两眼一翻,口中含糊一声,当着他们的面昏了过去。

老马心中一动:“不对!”

伸手掰开了潘宝的嘴,认真看了看,说:“坏了!快!来人!”

送饭的已经走了,吃饱了的犯人正在扯闲篇磨牙。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哪怕是犯人。他们这里这一声,引得许多闲人扒着栅栏围观。还有人说:“怎么了?怎么了?”

老马将人拖到了栅栏边儿,就着微弱的火把光看到了潘宝口中的筷子尾!

斯文男子咬着手指头,道:“坏了,要出人命了!”

老马伸出手指去捏住筷子尾一试,两根筷子已经自咽喉向上斜插进了脑子里,只留尾部一寸多还在口腔中。这还怎么弄?抽出来怕不要带出脑浆子?

祝缨心道:他活不成的。

…………

犯人们鼓噪起来,都在喊:“快来人呐!死人啦!YOOOOOOO~”

“有人死啦!快来看呐!”

往里面牢房送饭的狱卒正在里面那间牢房里陪着喝酒,顺便给这个犯人讲一讲外面的消息。听到鼓噪声,放下了酒盅,提着刀出来了:“嚷嚷什么?!一群贼皮,真是不打不老实!”

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潘宝跌死啦”、“呵呵,你这儿出人命啦”之类的话。

狱卒拽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潘宝这间牢房前,见潘宝就被贴着木栅放着,同监的人离潘宝两三步远围成一个圆弧站着。

狱卒皱皱眉头,往外面又喊了两个狱卒来,三个人开了锁,一个去检查潘宝,另外两个监视着这个囚室里的囚徒。别人不知道,狱卒心里挺清楚,老马,京兆都有名的贼头子,京城道上近来很乱,巧了,少尹正在整肃治安,他就认离一项罪名住到这里来躲清净。

老胡是某家贵人的打手,是有来历的。精瘦的汉子是街上某个龙头手下的干将,因殴斗致人重伤,也关到这里来。姓文的讼棍在京城地面上也是小有名气。

这四个人连同潘宝,虽然犯的事各有不同,都是本府少尹为民除害的时候抓了来的。

这几个人最好别出事儿,否则少尹记起来问,怎么回呢?

怕什么来什么,狱卒一探潘宝的鼻息,还有一点点,忙说:“快!抬到铺上,请个郎中来!”

另外两个吃了一惊:“怎么了?”

“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快点,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他要死了,咱们没给叫郎中,就怕少尹追究!”

剩下两个人也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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