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18)

“你一直在和孩子说话。”

我愣了一会儿,明白了。我和菲比自然而然地正在建立一种联络方式,一种几乎是使用暗号秘语的单线联络。我的潜意识、我的本能发出这样的喃喃低语,只有菲比的潜意识和本能能够完全地、正确地接收它。它使她与我在脐带被剪断后迅速形成另一条暗存的因而不会被剪断的纽带。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和菲比都无能为力:我们已把包括亚当在内的一切人排斥在外了。

亚当的不安正在于此。他完全没想到两天前还对菲比无所谓的局外人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母亲,从内到外,彻头彻尾。这个局面对他可不利。我眨眼间有了母亲的名分、实质,还有五万块。这不公平。

其实当我发现自己津津有味地做起菲比的母亲来,我的菲比身上属于亚当的那些局部送入我的子宫。我怎么这样健忘?亚当手捏着那管注射器,对我安详坦然地向浴室方向摆摆下巴:“该你了。”

我想,很好。亚当毕竟是明智之人,早些离间我和菲比的关系,大家都方便些。我忍住不去理会菲比的哭喊,及时制止那已滚到舌尖的喃喃低语。有时菲比哭着哭着突然会停下,然后瞪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她等待我同她交流。她那么快就适应了我们唯一的交流方式,我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她却是听懂了。菲比脸上会出现一刻类似焦虑、失望的表情,接下去她知道她等不来我的回应,哭得绝望极了,愤怒极了。像个迷失的孩子,喊母亲不应,只得疯狂、漫无目的地瞎哭一气,把自己消耗到最后一口气。

菲比就这样哭到奄奄一息。有时我会受不了,冲出自己的卧室,但一见到亚当正围着菲比的小床打转,我立刻冷静下来。我意识到我跑来更主要是因为我需要菲比,是要止我自己的心痛,是抱哄我自己。有时看见亚当以极别扭的姿势抱着菲比,大人孩子都那么不舒适,我抑制了自己上前纠正他们的冲动。菲比终将要和亚当生活,所有的不适她都得适应。一个最初就不知舒适为何物的孩子,最终会把不适当成舒适。

一个夜晚,我突然惊醒,但不明确是不是被梦惊醒的。我悄悄向菲比的房间走去。亚当不在那儿。我在十瓦的灯光中走向小床,这才明白我惊醒的原因。出院后的第一次,乳汁溢出乳头,在胸口洇湿一大片。很奇怪,我已基本上拿定主意第二天离开这里了,乳汁却来了,比医生预期的晚了五六天。这些个昼夜,菲比哭喊,我认为我没有理会她,其实不然,除了这个高度理性的我之外,我其余的一切内脏、情绪、荷尔蒙都在对菲比的哭喊做出反应。这是多么汹涌的反应啊:我的手刚将衣襟撩开,乳汁便喷射出来。荷尔蒙在菲比的哭声中激烈分泌,作用着我的身体,支配着我的乳房。此刻我跪在了小床前面,朦胧的灯光中,两个乳头仰首以待,回答着菲比的每一声哭喊。我不知道怎样一来我已把菲比抱在怀前。菲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两片柔软无比的微小嘴唇,已合拢在我的乳头上。那一声呻吟绝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它像一个人在潜入水底前,垂死地大吸一口气。菲比一个猛子扎进乳汁,鼻息变得急促而紧张。原来就这么天造地设,没人教她,也没人教我。两排柔嫩的牙床轻抵住乳头,她做得如此完美,竟懂得自己喂饱自己!

我便有了一种贯通感。一个循环这才完整了。

这时我感觉亚当从我背后走来。他夜晚上闹钟睡觉,两小时起床一次,到冰箱里拿一小瓶混合奶液。冰箱的一个层格里并排放着六只同样大小的奶瓶,按教科书的定量预先注入奶液。这件事总是亚当做的。他十分严谨,将大罐中的混合奶液倒进六个小瓶,再把它们一个个对着光线举起,看是否达到奶瓶上以红笔画好的刻度。他此刻更像一名化验员,分毫差错都得排除。亚当就这样拿着定量精准的冰冷奶瓶,直着眼看我抱着菲比跪在那儿。我的背影很好,完全恢复了雌性哺乳动物的原形。

我向他转过脸。我脸上一定有什么东西使亚当不敢贸然近来。雌兽那样神圣的凶悍,大概那一刻出现在我的神色中。亚当退到门口,有些畏手畏脚。我、他、菲比,三个人物的关系,总是不能绝对准确,也就是,不能等距。我总是会有些新的招数,出乎他意料地使整桩事情陷入一种暧昧。我的任何随心所欲的举动,任何超出我们完善的理性规划的行为,都是危险的,亚当是这样看的。

我也不希望任何危险发生——会在我心里留下巨大创伤的危险。而我这样让菲比躺在我的臂弯里,让她如此安全踏实,每吮一口温暖的乳汁,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满足的叹息。这样的每一次,每一次,都在培育那个危险,都是在喂养那个创伤。

某一天,亚当说:“可以和你谈谈吗?”

我和他来到客厅,坐下。请他设计庭院的客户,就这样同他面对面坐下,然后双方开始摊牌。

“我想下礼拜一离开。”我先出牌。已是底牌,也即免去了他许多不中听的废话。

他想了一刻,说:“谢谢你。”然后他拿出支票本,写下他欠我的最后一串五位数码。他将支票放在我们之间的玻璃砖的茶几上,用两根奇长的手指朝我的方向一推。意思是,它比任何话都实在,都有力。这动作他做得极自信。买房子,买地皮,买他的银灰色奔驰,都是这样一推。没有他买不下来的。我把它拈起,对折,放入衬衫口袋。我对他说:“谢谢你。”

“别客气。”他想忍,但没忍住,“你最好不要带走菲比的照片。”他眼睛在说:我是为你好。

“谢谢你。”我确实有点真实的谢意:亚当守信用。

他不知道我是谢他五位数的支票,还是谢他言辞之外的体贴。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有嘲讽的意思。我的表情大概有点恶劣,但我不是存心的。

“该谢谢你。”亚当说,“为菲比哺了一个月的乳。”

我想起菲比出生之前,在湖畔的那个下午,我为哺乳的事发了大脾气。我的脾气是因为亚当的得寸进尺。而事情现在颠倒了过来:亚当感到哺乳的危险。我和菲比顺从天性地紧密相处下去,他将落个人财两空。我当然明白亚当的不安。不过我主要是为我自己好,我已经陷得不浅了。我想到小时家里的那只母鸡,特别爱抱窝,邻居们拿了鸡蛋来塞在它肢翼下,它便死心塌地趴了一个月,孵出二十多只不管是谁的鸡仔。事情便出在这里:它从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群鸡仔,邻居们只得依顺它愚蠢的母性,或说干脆利用它的愚蠢,让它去操劳,去带领鸡仔们度过最脆弱的生命阶段。

亚当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我和那只傻母鸡挺相像。区别是我及时制止了那种荷尔蒙造成的愚蠢。

我收拾好行李,和来时一样的简单利索。然后便钻入亚当的银灰色奔驰,我没有去跟菲比告别,她已经在刚到达的保姆怀抱中。她哭作一团,我也没去看她一眼。这一眼很可能有害于我的余生。很可能,我会记住这一眼,直到死。那我收下的这五万块就大大不值了。

亚当在街边停下车。我一看,是我们第一次合谋的那家咖啡店。要是那场谈话失败,比如那时亚当发现我有什么不中他意之处;不是具体的,而是抽象的某种气质或形象上的不顺眼,他就不会带我去湖畔,就轮上另一个女人做菲比的母体了。或许就什么也发生不了。因为亚当在我之前和几百个女人扯过皮,到了我,已是他的耐性极限。我若落选,他便放弃。也就没有下文,以菲比的不幸而形成的下文。

亚当像头一次那样,为我叫了杯咖啡。然后他又是那么细节化地叫了他自己那杯“非咖啡”。我及时止住他,说我也改喝“非咖啡”了。他转向等在桌子边上的侍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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