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入梦几多回(49)

作者:林啸也 阅读记录

大巴车外围着黑白色的绸带,中间一个硕大的“奠”字高悬在阿勒头顶,阿勒转身面向他的方向,然后一辆重卡横空撞过来,“砰!”地一下,他被活生生挤扁,鲜血从身体里爆出,变成一层雾。

沈月岛尖叫着睁开眼睛,房里一片漆黑,有风从窗外呼呼地吹进来,天花板上吊灯在晃。

他用力捂着嘴巴,眼泪从指缝和眼角往外淌,泣不成声的哽咽混着他一声一声痛苦凌乱的喘息。

“啪”一下,灯被打开。

哭声猛然止住,沈月岛愣了两秒,抬眼看向卧室角落,一个男人垂着眼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开的是夜灯,很暗,男人的脸正好掩在光的暗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轮廓又倍感熟悉。

那一刻,沈月岛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阿勒?”

男人一怔,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僵硬地从暗处走来,声音哑得如同被撕裂:“看清楚我是谁。”

沈月岛眨眨眼,看清霍深的脸后苦笑了一声,小声说着“对不起”,然后把脸转到另一边,泪也跟着滑了过去。

身后很安静,没传来一点脚步声,几秒之后灯又关上了,霍深开门走了出去。

沈月岛近乎病态地咬着指尖,明白就算霍深再大度,都不愿意在他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哭成那样后还毫不计较地留下来,所以接下来的时间要靠自己来扛。

但也没什么所谓,这七年来,孤身一人才是他的常态,噩梦惊醒后的崩溃与绝望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他从没希冀过会有人在这一刻陪在身边。

正这么想着,身后门又打开了。

沈月岛不解地扭过头,看到霍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拧好的毛巾和床单被子。

四目相对,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扶起沈月岛,脱掉他身上的湿睡衣,拿毛巾仔细擦干那些汗,然后把他抱到沙发上,又扯下湿掉的床单被子,换上新的。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把沈月岛抱上床,自己也上去,侧躺在他身边,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在自己肩上。

“难受吗?和我说。”

沈月岛的泪一下子就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个什么劲儿,可眼泪就是止不住,甚至比他在梦里看到阿勒惨死时哭得还要厉害,只觉得破碎不堪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被人小心翼翼地托住。

他就像只被遗弃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回到主人身边的小狗,哀叫着蹭过去,把脸使劲往霍深肩窝里钻,手、脚、脸颊、胸口,必须所有的地方都和他挨到一起才有安全感。

霍深由着他钻,等他钻好了不动了,才伸出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等他自己开口。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我的爱人,死在我面前。”

“都过去了,小岛。”霍深的声音近在耳边,明明那么轻那么缓,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捋过沈月岛每一根糜烂的心弦。

“他叫阿勒是吗?”

“嗯。”

“全名呢?”

“忘记了。”

“那你还爱他吗?”

“爱啊。”

“可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不敢啊。”他抽噎着说:“我不敢再记得了……”

霍深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敢。

“布汀希覃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沈月岛默了默:“它能让我忘记阿勒。”

果然。

霍深侧过脸,额头轻轻和他的碰在一起,他们互相看不到对方,只能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为什么要忘呢,你们之间只剩回忆了不是吗。”

“因为……他是我害死的。”

霍深呼吸一滞,心脏由内而外地坍缩。

沈月岛的嘴唇颤动着,看起来非常痛苦,仿佛说出这些话就如同把他给剖开。

“父母去世后,他成了我的全部。但是我太无能了,我保不住他。”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分手就没事了,我离开他,那些人就不会再找他,但是阿勒看到了报纸,他看到我被人欺辱,想要来找我,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我没找到他的遗体,警察说、说……”他紧紧攥着手里霍深的衣角,声音变得嘶哑而艰涩,“说他常年打猎,身上猎物的气味很重,野兽闻到那些味道,把他叼走了……”

霍深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侧,心脏疼得开裂。

“他连遗体都没有,一块都没有……下葬的时候棺材里只有一张弓和一身衣服,那片土地里没有他的根了,你知道这对于贝尔蒙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霍深没作声,贴着他的脖颈呆呆地望向窗外,心里响起的答案和沈月岛的话音重合:“意味着他的灵魂永远回不来了。”

“他要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游荡在出车祸的地方,没有人能把他带回来,他连亲人都没有,他只有我,他只是想来看看我,他只想看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我当年要招惹他……我们都分手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跳越快,呼吸越微弱,抓着霍深肩膀的手已经刺进他还没愈合的伤里。

霍深想起他那天在车上突发的后遗症,赶紧把他从怀里抱出来伸手捂住嘴:“好了小岛,别说了也别想了,你心跳过速了,乖,看着我,别再想那些事。”

沈月岛望着他黑沉的眼底,莫名其妙的,呼吸慢慢和缓下来。

他自嘲地笑笑:“你看,我想起他就会变成这样,不忘了他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叔叔们嫌我疯疯癫癫的,出去只会给沈家丢人,我还有那么大的家业要管,还有血海深仇没报,还有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弟弟流落在外面,我不能真疯了。”

“除了吃药,我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说完这一句,霍深的心彻底沉入海底。

从东渡山回来的当天,他就派人去查了布汀希覃的药效以及副作用——通过扰乱神经来忘记痛苦的往事,代价是失去正常的睡眠、五感逐渐消失、凭空出现幻觉,甚至寿命减损。

所以他不在的那三年沈月岛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噩梦常伴,精神错乱,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承受无尽的谩骂与诋毁。

那时他还不到十九岁,十九岁啊……别人家小孩儿可能连恋爱都没谈,刚刚结束高考忙着享受世界,他呢?两个月,他失去了所有亲人、爱人、快乐和自由。

除了吃药他还能怎么办?他根本就无路可走。

霍深收紧手臂,抱着他翻身扣在床上,右手紧攥着枕头一角,拼命压下翻涌的情绪。

沈月岛没察觉他的异样,语调轻快起来:“那个药真好啊,我每天都吃很多,它们把阿勒从我脑子里剃出去,放到一个小箱子里封存好,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报完该报的仇,就把药断掉。”

“随着布汀希覃从我的血液中代谢出去,阿勒会作为全新的血液填充进来。”

到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离他远去,而他承载着有关阿勒的所有记忆。

“填充进去,然后呢?”霍深眼底湿红一片,声线也在发颤:“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然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啊。我会带着有关他的记忆,回到他的草原上,他下葬的墓里,放着的是一口空棺。”

霍深瞳孔骤缩,一瞬间从头凉到脚。

“你要干什么?”

沈月岛笑起来,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

“我会躺进去,做他的遗体,让他回来和我团聚。”

【📢作者有话说】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上强度,实在是罪过,先给大家道个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这本文呢就这样,霍深和小岛现在有多甜,阿勒和小伽伽的回忆就有多酸。

本来按我原定计划这一块在过年前该写完的,但因为有事断更它就正好被卡到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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