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解放(89)

启元还是犹豫了会儿,才快步蹭向宝祥的小工厂。站在门口看里面,三间平房很昏暗,朝着小学操场的那堵墙上没有开窗,照明和通风全都指着朝向街面的这一侧,着实简陋。因此找人就比较容易,只要找台灯,每一盏台灯下必定有个工作着的人,启元很快就在一处工作台边看到正操弄锉刀的宝祥。他走了进去。

翁婿俩尴尬地对视,启元反而觉得自己像是撞了宝祥的好事,很不应该在此地出现。还是宝祥先回过神来,看看自己油污的手,请岳父自己倒茶看座。启元并没走开,而是背着手问宝祥:“有没有比在国营厂辛苦?”

“肯定的,现在都是给自己做,亏了赚了都是自己。”

“要么让区区本本都去我家吃饭吧,省得你和团团还得分心照顾。”

“两个小家伙都很乖,区区还能通过辅导其他孩子作业,来帮我拉生意。”

“不会耽误区区的功课吧?”

“不会,区区一直前三名,而且坐稳班长,同学都喜欢他。我单干后,区区和本本反而比过去独立许多,而且学习更自觉。他们懂事不少。”

“嗯,那就好,那就好。你和团团都要注意身体,你们都不年轻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用担心我们会限制你们。你忙吧,你大哥那儿我会去说。”

宝祥奇了,这似乎不是岳父的一贯风格,他追问道:“爸爸……没有异议?”

启元摇头,但还是忍不住道:“低调点儿,别太出挑,往往都是枪打出头鸟。”

但启元走出宝祥的小厂,却直接去了邮局,他辛辛苦苦地站在柜台边查了半天,最终订下明年本市的日报。他还想订参考消息和人民日报的,但他记得过去帮银行订那两份报纸去的时候,不带介绍信是不让订的,他决定不冒这个险,还是别尝试订那么高级的报纸了。走出邮局,启元回家拿了钱又上街,他这回是去眼镜店买放大镜。

为了团团和宝祥,启元决定以后每天仔细阅读报纸。他今天虽然当着宝祥的面装出一脸的坦然,可他心里着实担心,不是一点点的担心。他怕宝祥致富,致富的结局是什么,他最清楚。而他又怕宝祥没致富,一头是已经交出铁饭碗,一头若是没致富,那就是鸡飞蛋打,更不是好结局。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帮宝祥盯着政策的风向,现在还是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若是有个变化,他再不能像刚解放时期那样只知跟风不懂判断,他要向宝祥提供他的判断。启元认为,共产主义的最终追求并不是少数人致富,正如他解放前看过的共产主义宣言所言,最终将消灭剥削。而今,体制的本质没有变,只要体制的本质不变,启元相信钟摆终将在有一天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得留意着,提醒宝祥在钟摆回去的那天之前,赶紧撤离。

宝瑞也是充满担心,他跟启元说,不好,很不好,无论做什么事,冲在前面的总是成为牺牲品,宝祥太不懂瞻前顾后。宝瑞还说,他退休后并非没有想过再出去做事,发挥余热,可他担心。现在老的一批领导人都在给年轻干部腾位置,他很怕新换上来的那帮人都是经历过打砸抢的,上台后施政手法大变。

启元被宝瑞说得越来越担心,他纠结了好几天,想来想去,有那么多政策不是他能从报纸上看到的,人家看的是大参考。即便是他当年在银行的时候,听到的文件传达也要比从报纸上看到的多。可启元多么担心团团和宝祥啊。

启元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他从二女婿那儿打听来卢少华家的地址,他心疼地在副食品店里花大钱买了一网线袋的国光苹果——他这辈子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这么漂亮苹果,他乘车去市里拜访卢少华。他想不到卢少华见到他很是客气,亲自倒茶递水,态度很开放地说起当年的事。启元一再感谢卢少华当年放他一马。卢少华却说了一串令他吃惊的话。卢少华说,他当年为此事很是思想斗争一番的,即使放走启元后,依然在思想斗争,他为那件事思考了很多日子,想到很多的方方面面,那些思想,此后指导着他的行动。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当年做得很正确,他不仅不为此后悔,而且还挺为此骄傲。

卢少华还告诉启元,社会主义是新生事物,既然是新生事物就难免翻错,翻错就要纠偏,就要拨乱反正。他让启元不用太担心,社会总是在汲取教训向前进的,同样的错误不会一犯再犯。

想到卢少华从解放到1976年,虽然几经摇晃都不曾倒台,启元对卢少华的判断很是信任。从卢少华家出来,启元放心了不少,他相信卢少华应该比他看得更远。他更是在心底认为,卢少华现在的思想与他有点接近,不像过去那么原则得有棱有角,而是人性了许多,开放了许多。或许,社会真有些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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