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78)

乔慎的脸忽然一热。他一时间说不清楚自己这个年纪怎么还会为女孩的目光脸红,随即又想到自己始终被她吸引,羞赧也变得理所当然。他脸红得富有节奏,耳朵先染色,蔓延到面颊,最后集中在鼻尖。脸红的时候连话也说得不那么利索:“吃饱了就再叫点儿……不是,吃不饱。”

“饱了。”陶南屿笑嘻嘻看他,仿佛他才是最可餐的对象。

吃饱喝足,陶南屿带两分醉意,哼着歌在路上走。他俩把车子停在烧烤摊门口,朝着天上的月亮,沿无人的道路前行。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明晃晃的黄,把长路切割成明明暗暗的许多段。海棠落了许多,蔷薇开得正盛,烧烤摊老板说附近有个小池塘,临水照花,白天非常美。两人走上一段短桥,陶南屿指着前方:“是那儿!”

她快乐得蹦蹦跳跳,被乔慎拉住。“别过去了,晚上危险。”

池塘边上的灯照亮水面与环绕水面的蔷薇花丛,花瓣小舟一样浮在水上,随着风飘荡。陶南屿忽然不说话了,手撑在短桥石栏杆上静静地看。夜风一阵接一阵的,粉白的花瓣轻飘飘挟在风里朝他们飞来。

“我每天都跟妈妈闲聊,常常说到你。”陶南屿忽然讲。

乔慎一颗心悬起来:“说的好话坏话?”

“坏话!”陶南屿笑得清爽,“说你完全不像个明星,说你跟她想象中的高傲、冷峻完全不一样,说你这人……说你对我很好。”

她聊起那个一直想跟乔慎面对面谈,却总是没找准机会的话题:“我看过阿滨的毕业作品,以你为主角拍的《游》。”

乔慎扶了扶额头:“完了,好不容易攒起点儿好印象。”

陶南屿:“拍得很好啊。”

乔慎:“拍得很好,但演得不好。”

陶南屿好久才肯定地说:“演得也很好。”

那是乔慎没尝试过的表演方式。因为没有台词,阿滨给的剧本全是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和环境描写,主角去了哪儿,主角忧伤,主角看到了啥,主角又快活。刚成年的乔慎已经习惯从小到大的演出模式:何时哭、何时笑,本子上一清二楚。他跟着阿滨拍了两小时,崩溃了,揪着阿滨问:你以为你是王家卫?

阿滨双眼发亮:你也觉得我这风格像,对吧?

他给乔慎说戏,说得云里雾里,乔慎如今回忆是一句都拎不起来。净记得阿滨常把自己说哭,留乔慎无言发呆,其他几个阿滨的同学纷纷投来同情目光。

“后来他说,就像人被掐住脖子一样窒息。”乔慎也看着不远处的池塘和水面月亮,“我立刻懂了。”

“如果有机会,你还会再拍掐脖子一样窒息的戏吗?”陶南屿问。

乔慎:“不拍。”

陶南屿:“你害怕了。”

乔慎:“倒也没有。”

陶南屿:“那你拍不拍?”

她逼问得短促迅速,乔慎几乎没有反应时间。他停顿了。如果不怕,为什么不敢拍?如果怕,为什么不敢承认?他扭头看陶南屿,正巧看见陶南屿伸手来碰自己的脖子。

乔慎瞬间僵直,本能让他躲避,但对方是陶南屿。就在本能和情感激斗的一刹那,陶南屿已经收回了手。她很轻地从乔慎脖子上拈走一片指甲大的花瓣,没有碰到乔慎的皮肤。

但即便如此,乔慎已经窜起清晰的鸡皮疙瘩。

她弹走花瓣:“你连我也怕。”

乔慎打起精神辩解:“绝对没有。”

陶南屿再度伸手:“那我碰碰你。”

她指尖靠近乔慎脖子,乔慎强行让自己盯着陶南屿眼睛而不去思考其他事情,即便如此,还是难免悚然。在指尖与颈脖皮肤接触的前一瞬,他抓紧陶南屿的手。

“下次吧。”乔慎恳求,“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陶南屿没挣开手,由他握着,轻声说:“其实不克服也没关系。”

乔慎却摇头。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陶南屿,主动为陶南屿做这个做那个,难得陶南屿愿意帮助自己克服这个心理和生理障碍,他怎么能拒绝?他换了个说法:“我会克服的,我要让你多一个在你妈妈面前夸我的理由。”

陶南屿又弯了眼睛。她反握乔慎的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抚平他手背战栗的皮肤。

次日一早拍戏,化妆师问乔慎昨晚吃了什么,怎么长了个痘。乔慎狡辩两句,又想起陶南屿灵巧缱绻地看他——这印象当然有美化成分,美化程度可能达到200%,反正他擅自决定那是缱绻的目光,谁也不能否认——想了没几秒,耳朵、脸颊和鼻尖,渐次又红了。

化妆师停手,扭头喊:“阿歪。”

刚给池幸打理好妆容的阿歪溜达过来,在乔慎脸上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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