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想了很久，和他解释说：“风行草偃，风未必有教化的意识，草也未必就甘愿臣服。但这是两者的本能，是他们的生存之道。风必须要吹，草也必须臣服。”

“臣服？”又是人类的词汇。他想了想问：“不能挣扎吗？”

0号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不能。因为风就是风，草就是草。”

这笃定的回答，将他推入了一个孤高不胜寒的境地。让他明白，他和人，终究是两个物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试图融入他的团队。

因为他的合作伙伴们非常的双标。

他们面对彼此时，总是鲜活的，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流动中某种很微妙的情感力量。

或许这就是0号和他说的友谊。

但他们对他，没有这样的情感。他们对他，是尊敬与忠诚。偶尔还会有恐惧。

这种微妙的情感他并不喜欢，这让他们显得很不亲近。

这让他感觉愈发孤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神侍们愈加敬重他。

他的话语成了神庭不可更改的律条，一字一句都该有意义。若哪日，他不小心说出意义矛盾的话语，那神庭必会为此争论不休。

慢慢的，不爱动弹的他也不想再开口和人说话了。哪怕面对0号，他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毫无芥蒂与保留地同他交流。

于是，他成了一个只需被人供奉跪拜的标志性物件，没人将他当做一个可供亲近的活物。

神庭的热闹，从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而他，所谓的神，不过是人类臆想出来的一种十分虚假的崇高。

时光缓慢流逝，他逐渐适应了这种孤独感。他时常会陷入沉睡，任世界在神庭引导下自由发展。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7号出现。

或许是为了保持某种权利的集中，神庭自纳了六号神侍后，又很多年没有新进神侍了。

7号，是他自己从任务者里面提溜出来的。

第48章 不敬

那日, 是神庭一年一度的朝神日。

他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好像是他睡着时的某年某月某天，神侍们商量出来的。

他问0号为什么定这奇怪的日子。

0号回答他说：“任务者的欲望阈值都太高了，需要转化。与其转化为一些具有破坏性的冲动或是阴骘的情绪, 不如将其转化为信仰。”

无懈可击的解释。

即使他很不喜欢这样被跪拜的感觉, 也无法拒绝。当然，他也很可能无法拒绝。

毕竟谁会在乎一个标志的想法呢？他的拒绝, 很可能会换来一句, 我们信仰你, 与你无关。

此后，他沉睡的时间更长了。

而他之所以在这次朝神日醒来, 纯属意外。这些人实在是太吵了。

乌泱泱一群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简直比鸭子还聒噪。

他们好像在批判一个人。万千人异口同声，化作巨大的声浪, 直接将他从梦的海洋拍到现实的沙滩。

他睁开睡眼, 先是看见了如蚂蚁一般跪伏在神庭的人群。

而后，瞧见人群中有一个少年, 正笔直的站着。

其余人任务者都厌恶地盯着眼, 骂他不敬神明，没有礼数, 一定会被神明降罚。

少年闻言，脆生生地问：“为什么要跪拜！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你们要将自己预置于他之下？这是奴隶才有的思维！”

这话一出, 他就笑了。这实在是说出了他的心声。他其实, 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跪拜, 他创造世界的初衷, 只是想要陪伴。

他的笑声一处, 所有的谩骂，瞬间消失无踪。

除了那个少年，所有的任务者都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地下。

好的，这一批任务者，连看他都不敢看了。

原本还热闹的神庭，瞬间安静下来。

那少年越过人群，茫然地看向他。墨蓝色的眼中有着戒备与敌意。

他敛笑，看向他的神侍们。

0号解释说：“这是狼与人类的混血儿，刚在自己的世界赢得了种族平权革/命的胜利，所以在思想上，可能还没从自己的世界剥离。”

“狼与人类的混血？”他实在被这句话惊道了。

0号又解释说：“您入睡的时候，有两个世界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它们融合了。这两个世界的最高智慧生物并不一致。一个是狼，一个是人。刚开始它们为了抢夺世界的控制权，争夺不休。但都是智慧生物，相处久了，总会出现跨物种结合的现象。您现在看到的，就是这种意外结合后诞生的生物。”

他愣了一下，随后看向那个狼人混血的少年。

跨物种结合的生物。

跨物种结合。

跨物种。

他静了会儿，随后开口，问那少年：“你能变成狼吗？”

匍匐的人群一愣。就连他的神侍们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说过废话了。

而且在他们心中，神是无所不能，无所不晓得存在。他的言说方式中，不应当存在问句。

但那少年却是个新人，并不知道这些隐晦难言的思想层面的东西。他听了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不会变，不会变！你休想侮辱我！”

话音落下，一对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和一条黑色的狼尾巴从少年的身上长了出来。

大概是情绪太激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基因。

少年一惊，急忙用手去捂，但他显然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所以手忙脚乱一通忙活却什么也没遮住。

这场面实在滑稽，他不由得大笑起来。

少年又急又恼，当即放弃遮掩自己的第二物种特征，大声道：“你这是物种歧视，你再不道歉，我就……我就送你上平权法庭！”

这话一出，所有任务者都炸锅了。这些年里，他们在神庭的引导下，已经将他当做了最为崇高的信仰与象征。

在他们眼中，他是不容被审判的。

“放肆！”0号勃然大怒，抬手分开人群，隔空将少年抓起，拖到了自己的脚边，他怒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审判神明？”

少年挣扎着仰起头，大声道：“都说众生平等，他凭什么高高在上！”

“就凭，他是神。而你，不过是卑贱的连人都算不上的杂种！”0号的声音极冷。

那一刻，神庭有杀意涌动，一道无形的力量，化作利刃，直刺向狼人少年。

但那股力量还没落到少年身上，就被化去了。

0号惊讶地看向他。

他站起身，化出人形，将被0号压制在地的少年，扶了起来。

0号激动道：“他不敬真神，按照神庭的律法，应当处死。”0号说这番话时，声音很大，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下面的任务者说的。

然而，他从来没有听过，神庭还有这样荒唐的律法。

他可太期待有人不敬神明了。

他想了想，对0号：“我并不介意他的言行，也不需要他的尊敬。”

0号皱眉，强调说：“这是律法！是不能违背的底线，我们遵守它，是责任和义务！主神，你应当能理解我说的话，对吗？”

很多时候，他是听不懂0号说话的，但这一次，他听懂了责任两个字。

但在他的认知中，责任不是这样解释的。

至少，于神庭任务者而言，信奉他，并不是他们的责任。

他们的责任，是在接受神庭永生的馈赠后，用自己欲望的力量，去平复小世界存在的危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更像是一种交易。

约定既成，就有了责任。

但0号这话，说得很诡谲，他将敬神放进了神庭的律法，然后又用违反律法来指代了少年不敬神明的行为。

他若要与0号辩驳，便要从敬神不该被放进律法中讲起。

这样一一辩驳过来，实在是太过麻烦了。

这么多年的沉寂，他习惯了用更简洁的方法，来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