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出路咖啡馆(70)

我们走进餐馆时,店堂里还冷清。门厅里居然插着几枝中国梅花,那暗红色显得十分珍奇。店堂并不大,几乎像一个大房宅的宴会厅,中间摆一个玻璃长几,上面陈列着六十来种食物精品,从陆地到海洋,一切允许出现在午前餐桌上的东西,一应俱有。一共有三对银发夫妇在用餐,他们一声不吱,侍应生却读得懂他们的每道指令,一声不响地去替他们取来冰块,或满上果汁、或更换盘子。整个餐馆里穿梭过往着静默的殷勤。那种不苟言笑的高雅让我气也喘不上来。

我们三个人只有安德烈的着装勉强跟这里的氛围搭得上调。这里的确没有“雅皮”气,却像皇族来的地方。

侍位员将我们安置下来后,一个侍应生推一辆玻璃小车跟随着我们。我回头朝他看一眼,想问问他这样鞍前马后算是干什么的。里昂却正好把选好的一盘水果搁在车上,我便止住了已到舌尖的发问。原来里昂可以活得如此豪华。他已漫不经心地开始进餐,而安德烈和我还没完全看清桌上珠光宝气、玲珑剔透的食物都是些什么。

我听安德烈向我推荐墨西哥的一种仙人掌类水果。他说他还是十五岁那年吃过它,却在冰天雪地的芝加哥再次见到这种稀有热带果实。他对我耳语:里昂是极端分子——要么极端贫穷,要么极端贵族。

你呢?我抬起眼睛,盯着安德烈的脸。他至少有两个早晨没好好刮胡子。

我怎么?他笑眯眯地反问。

你突然来这里,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笑眯眯的:就是想看到你。他又转了话题去介绍一种起司。安德烈在介绍任何艺术品、诗歌、建筑、酒类、食物都用相等优美的语气,都是毫无偏见毫无歧视地把它一切优点、缺点娓娓道给你,选择完全是你自己的。

到底是为什么,安德烈?!

到底是为了我爱你。他把这话讲得非常家常,像已经这样讲了五六十年,如同那三对银发老夫老妻。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的银叉敲在水晶盘子上,发出晶莹的声响。而里昂却听见了。他的两个胳膊肘正典雅地悬在空中,切开一片透明的熏三文鱼。我看见他的动作就那样悬着。

安德烈为我铲起一片冰清玉洁的鲍鱼。我说:谢谢。

他说:别谢我,爱我。

我说:好的。

他说:什么“好的”?

我说:我爱你。

我这句话让里昂复活了一般狼吞虎咽起来。我和安德烈落座之后,里昂说:谢谢老天爷。

我和安德烈一齐看着他。他抿着嘴唇,优雅地嚼着,然后从容地吞咽。他用餐巾沾了沾嘴唇,才说:他们很开恩,今天没放音乐。好音乐是不应该就着饭吃的,坏音乐又太败胃口。所以这家餐馆长进不小,终于懂得:不该拿音乐糟蹋食品,也不应该拿食品糟蹋音乐。

安德烈哈哈笑起来,是那种该发生在Denny’s或Sizzler的笑声,是卡车司机歇脚的车马大店里生发的笑声。它和银器、水晶相击而出的秀丽声响很不相宜,因而引得所有银发恋人们回过头来。他们表情清淡的脸定了格,朝向我们三个人,意思是:幸亏我们不必与你们共享一个人间太久了。

当安德烈第二次起身去取食物时,里昂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眼睛从来没这样黑过,我觉出一点儿不妙。

你说了谎,里昂说。

什么?!

他的眼睛紧咬住我的注意力。当里昂这样咬住谁,谁都别想逃。我怕安德烈这一刻会朝我们看过来。任何人此刻看见里昂的目光都会明白他对我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硬是挣扎着摆脱了里昂的眼睛。

里昂哼哼地笑了一下。惨淡、轻蔑、狰狞,都在这笑里。他说:你不要装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说了谎?!

你说你爱他。

我是爱他。

撒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里昂不做声了。我瞥了一眼安德烈。他正背对着我们,在等待厨子现场给他煎蛋。我怀疑他是觉察到里昂与我的争执,存心多给我们一些时间争出分晓来。

里昂说:你会爱这样一个人?!他声音压得只剩了一股股急促而猛烈的气息。因此不用去看他的脸,我也知道他怎样在咬牙切齿。王阿花对这副咬牙切齿的尊容,是熟得不能再熟。

请问,“这样一个人”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忽然感到王阿花的肉体和精神进入了我,她掴他大耳光的激情在我手心上导火索似的“咝咝”冒火花。我一时间想到王阿花对他的所有判决:自恋、狂妄、以自我为准绳,裁决一切是非。

里昂这时说:女人真可怕。天下的女人全一个样,为了一点儿实惠,可以哄骗自己,哄骗其他人。

我怎么哄骗了?

你说你爱他。

我说的是实话!

噢,拉倒吧!……我可以马上告诉他,你是个说谎精!

里昂,我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我也没想到你这样卑鄙。并且这样通俗。你知道吗?你俗不可耐,别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也一样是想找一份平庸的温暖,找个男人,只要他能让你混饱肚子。你们女人全一个德行,没有灵魂,所以你们不介意谁来占有你们的肉体!

你可算说对了——我们女人全一个德行…………在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让自己找到平衡,就闭着眼说:我爱你。……我们爱能够为我们牺牲的人。

我和里昂的争执已开始重叠。“咝啦啦”的煎蛋声也与我们的话语重叠起来。

里昂的下巴指一下安德烈的脊梁,说:他会为你牺牲什么?如果他为你牺牲,你早就可以请FBI去见鬼了。正因为他不想牺牲他的所谓前途,你才必须忍受FBI的骚扰。请问他到底为你牺牲了什么?!……

即便这样,我也不需要谁为我牺牲一个肾。我说。我明白我恶毒起来风度也不错,不亚于里昂。我柔声细语地揭了他的底。他的不堪入目不堪回首的痛处。我的恶毒含蓄小巧,如同闺秀气十足的漂亮匕首。

他果真被我一刀刺中。眼睛的黑色褪败了。他的视野一片惨白。他想:这是个多歹毒的女人,我如果手里有枪,立刻把这张白净的面孔打个稀烂。它哪里配男性们的吻?她歹意十足的微笑只配男人们的唾弃。

我看见里昂在内心对我的唾弃,对一切女人的唾弃。

你们在谈什么?安德烈捧着两只完美的煎蛋回来。七成熟的半透明蛋白罩住两枚一触即碎的嫩蛋黄:看起来你们谈得很投入。

我想,索性鱼死网破吧。安德烈可以立刻止住国务院安全部以及FBI对他的要挟。老少便衣们也可以不必在疲乏不堪中拿我这么个庸碌之辈当大人物——安德烈和我的关系一终止,他们便可以歇口气,去哪儿度个假,爱老婆疼孩子。我呢,也可以好好做我的穷留学生,清清静静拿到我的学位,然后我要么去做与里昂相同的艺术瘪三,要么去做和他不同的艺术瘪三。无论我做什么,总落得一份清静,谁来烦我,我就对他说:去你妈的。

这样想着,我便觉得神清气爽。

里昂起身去取食物,我跟在他后面。我对他说:你用不着威胁我。你也威胁不着我。

他看也不看我地说:你敢确定?

完全确定。我说。懂中国一句俗话吗?里昂?叫做“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中国人里昂说他不懂这句中国话。

我说:那你一会儿慢慢去懂吧。

你要干什么?!里昂警觉地看我一眼。

我不干什么,就回答安德烈的提问。他刚才问我和你在谈什么。

 第45节 

我没有告你黑状的意思。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里昂说。他那个害怕负责的天性冒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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