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朝(73)

  人没有出事,东西没有丢,更没有发现嫌疑犯,唯一的物证是几块强力胶带和一块破布。

  警察又要柳息风讲一遍情况,柳息风已经讲了好几遍,讲得自己都怀疑起来,刚才的袭击,是不是幻觉?是不是由那个海水倒灌的窒息梦境里产生的幻觉?

  他确实偶尔会有一些幻觉,它们可怕,它们折磨他,可它们也诱惑他。

  如果真是幻觉,那他脸上为什么会被蒙上胶带和布?如果不是幻觉,那么那些袭击他的人怎么可能在一栋密闭的楼里凭空消失?

  柳息风抬头看向堂屋的顶,那里有阳光从瓦片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一屋的各色书本有如林立在彩云中的雕柱。

  这一刻,在柳息风眼里,李宅变了。李宅已经变成了一座不知哪个年代的、他从未见过的宫殿,无数的神秘事件一瞬间从宫殿里生长出来,又一瞬间消亡,再无人知晓,就像被施了仙术的空园,草木花鸟一瞬间从荒芜的亭台楼宇间生长出来,又一瞬间凋败死去。

  有无数人从他身边走过。女人,男人,老者,少年……

  他的眼前是昼夜交替,是生死轮回,是代代兴衰,是一个个故事凋零后无尽的尘埃。

  他又多了许多朋友,刚刚从这座透着诡秘气息的宫殿里长出来的朋友。他们刚生长出来,就马上死去。他们刚死去,就马上永生。

  柳息风确实有数不清的朋友,只是其中的一大部分都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不存在,同时也永生。

  许多人在讲“我的一个朋友”时,讲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而柳息风不是。柳息风讲到“我的一个朋友”时,他绝不是在讲自己,他讲的可能是现在还活着的某个人;也可能是他小说中的某个虚构角色;还可能是王勃,尼采,福楼拜,歌川广重,或者瓦格纳……当他讲起他们时,仿佛在讲同一时空下生活的人,谁也别想知道他到底在讲哪位朋友。

  而此时,小云老板正在旁边担忧。

  因为警察看起来并没有头绪,而且由于没有确实的人身或财产的损失,他们对案件似乎也并不足够认真以待。可是最让小云老板担忧的,不是警察的态度,而是柳息风的态度。

  柳息风竟然正在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察津津有味地闲聊!

  这一片的警察大概没接过今天这样的案子,平时的报警不是谁家的狗、牛遭人下了耗子药,就是谁又买码①输得想不开喝了农药。那些案子都寻常、普遍而且实际,柳息风这个案子正好相反,不寻常,稀奇,而且听起来非常不切实际。

  小云老板看着柳息风和警察探讨太平镇周边发生过的奇事,就像在讲什么志怪小说,这样一来,只怕警察更加不将柳息风的“密室事件”当一回事了。

  连小云老板自己都怀疑起来,前后全是柳息风一个人在讲,什么遭人袭击,什么凶手从头到尾都在密闭的楼里,仔细一想,小云老板他自己其实什么也没亲眼见到,只是在外面听到一些响动而已。有谁会真的遭到袭击后还全无惊惧之色,反而有心情开玩笑,有兴致聊天?

  柳息风聊完天,送走警察,便进屋做了甩手掌柜。

  警车开走,小云老板才猛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本次事件的新闻发言人,要负责解答周边邻居的疑问。

  小云老板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把围观群众讲走了。然后他去找柳息风要杯水喝,没想到柳息风竟然在小客厅里放起了唱片。唱片机里传出要割人肺腑的琴声与女声念白,柳息风就卧在一张躺椅上跟着念:“我记得你好钟意睇日落,睇完日落就去听音乐会……因为你话俾我知你要走,我再无睇过日落,亦都无再同人食宵夜……”②

  小云老板走过去,费解道:“你出了事,都不怕的?我不晓得你报警做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没有这样快的。

  柳息风跟着唱片机念完嘴边那一句,才说:“解谜。我解不出来,以为警察可以解出来。”

  小云老板说:“什么谜?”

  柳息风理所当然道:“密室。不然还有什么?”

  小云老板无奈,怎么会有人喊警察来只是为了解惑?安全倒放在其次?他对柳息风说:“……你应该要警察留下来,等惊浊回来的。你是受害人,不硬气一点要他们留下来,他们一看貌似没有事就走了。你想,这是惊浊家,讲不定他晓得什么你我都不知道的房间,或者什么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

  柳息风说:“所有房间他都带我看过,件件家具我都研究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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