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冬彦之三)(19)

成年以后,他和雅各纔晓得,那座古庄园也是上流社会精神的象征与所在。

庄园主人当年是位快要归天的老伯爵,这支古老家族血统纯正并渊远流长,四百年来地位祟高尊贵,子孙们个个成就斐然。如今,该支贵族世家的继任伯爵也是长袖善舞的前外交官,他在英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上流社会不输给女王,在政坛则不下于首相——首相甚至经常向伯爵请益治国之道。

每位出访英国的国家元首或显贵政要,几乎都会要求与该位伯爵见上一面。

闯入古庄园那天傍晚,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他感慨自己渺小卑贱;和雅各站在一楼弓形的华丽大窗外准备爬窗,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贫富悬殊的可悲,他们是从地下阴暗的臭水沟,误闯天界的两只小老鼠,那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被老伯爵持猎枪抵住额头时,他脸色灰败得不逊于电影昼伏夜出的白脸吸血鬼,吓得差点尿裤子!事情就算过去十九年,他现在仍然可以清楚听见当时眼见逃脱无望,自己绝望而恐惧的心跳声,大若雷鸣,急似擂鼓。

反观雅各,当时也被管家持枪抵住太阳穴,他除了板着一张臭死人又硬梆梆的脸孔,桀骛不驯瞪着说话会颤抖的老伯爵外,并不像他吓到软腿、膀胱无力;雅各没施展苦肉计求情,不卖弄他又俊又可爱的脸庞讨饶,从头到尾,他就只是恶狠狠瞪着一屋子的大人,双眼不曾胆怯移开,也不曾低声下气过。

十二岁时骨头与脾气都这么硬了,YEN竟然想和这样的雅各结束关系?!

天地在旋转,世界在旋转,大猫一阵虚弱,必须抓住船杆纔不至于昏倒。

结识雅各三十年,他想不出哪个人胆敢替他决定任何事情,不管是他从十二岁起开始厮混的高级交际花、或是假矜持的各媛娇娇女,还是当交换军官游走各国特种部队时的各级长官、转任各种职务遭遇的难缠上司皆是如此。由于有武术根基的人大多身具避祸的本能,因此,从来没人敢招惹雅各。

以前都是雅各「结束」别人,这任性家伙从没被人「结束」过……大猫愈想心底愈毛,全身发起寒颤,冷不防地让小孟聒噪的叫声吓一跳!

「YEN吃饭了!这是头儿炒的,很好吃喔!」小孟手捧半颗椰子,从甲板另一头嚷嚷着跑过来。「大猫老大,樱桃还有吗?我最喜欢吃樱桃了!」

「可恶的死萝卜头,大人在讲话岂容你插嘴!」大猫将差点滑出去的椰子顶给YEN,抓起樱桃就住小孟哇哇抗议的大嘴塞去·「小王八蛋,我的炒饭在哪里啊?」

「厨房还有很多蓄茄义大利面嘛!」小孟戴着夜视镜的脸孔被勒红。

YEN站在暴风圈边缘,兀自舀起炒饭细细咀嚼,「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吗?YEN。」小孟开心极了,「头儿做给我们吃的义大利面也是很棒很道地,比我家大厨做得更好吃喔!」

「你不是说厨房有很多面,雅各为什么另外炒饭,你强人所难呀?」

小孟被大猫问得一楞,仿佛纔意识到这问题。「我不知道耶,我在厨房剖开椰子准备装面的时候,头儿看到船上有饭,忽然改变主意想吃炒饭……大猫老大,我吃饱了,你为什么拖我下去?」

「我还没吃你敢吃饱啊!你快变成死萝卜头了……」

在小孟的哀号声中,一大一小从甲板上迅速消失,世界回复冷清与空旷。

低头吃着炒饭,YEN忽然硬咽失声:「这样已经……很好吃。」

差她一点,味道已径……很不错……这是五年前,雅各突然住进她公寓那天傍晚,她正在弄的晚餐,那天,她突然好想吃学生时代经常赖以充饥的蛋炒饭,饭炒到一半,雅各就进来了。

国、高中时代,每当剧戏社有新戏上演,她忙得分身乏术没时间去学生餐厅用餐,往往在社团教室克难地利用电锅炒饭。一个蛋,一瓶盖酱油,外加一碗故乡的白米饭,构成一段她永生难忘的青春岁月,她一生中最甜美无懮的时光都在那里了。

事隔多年,想不到雅各还记得这口味,那天之后她再不曾弄过蛋炒饭了。

让她讶异的是,雅各的事她竟也清楚记得……

解决完最后一口炒饭,YEN趴在船舷上望着底下的海水发呆,随着怒涛加大,货轮的起伏也愈来愈剧烈,身体虚弱并带伤的她出现了晕船现象。

一阵巨浪打来,水花飞溅,迎面打上她昏沉沉的头颅,在精神为之一振的瞬间,她感觉似乎有人推她一下又改变主意将她拉住。

咻咻咻咻!甲板空荡荡,不知何时刮起了强风细雨。

原来……是风,她以为……震惊的表情转为涩然苦笑,YEN慢慢将僵疼的四肢挺起,折腾一天的脚丫子痛得她眉头打结,准备回房歇息。

身躯侧转,她如遭雷殛般忽然全身一震!

错愕摸着被什么东西温柔一触的唇瓣,她急忙抬起头,望着风声呼啸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但……但……按着嘴唇,凉柔的触感依旧在,明知很傻,她还是怀抱着一线希望,怯怯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一下。

她想呼唤久疏的那个名字,忽然看见雅各无声无息走上甲板,像只锁住猎物的非洲豹,表情阴沈,身上无故绷着一股极具攻击性的敌意。他现在的表情,让YEN想起他今晚种种的恶劣行径,不禁皱起眉头。

两人各据一边,沈默对峙,直到雅各走近,YEN清楚看见他喉结边那道明显的血痕,她眉心的皱纹纔被心中的罪恶感打敌。

没力气跟他硬碰硬,她今天好累……太累了……眼见雅各眉宇之间刻满乌沈的阴霾,满脸风暴,似乎打算重拖拙劣故伎,YEN有些苦恼,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脚痛!」她语带挑衅,美眸狠狠瞅向蓦然停下脚步的雅各。

他看着她,扬了扬眉,似乎对她率先示弱的举动感到意外与无法置信。

YEN狠瞪他半信半疑的嘲讽笑眸,没好气道:「你没听错。」

飘伫于雅各眉宇之间的乌云被一脉春风吹散,唇畔浅勾一笑,他举步上前,将横眉竖眼的小姐拦腰抱起。

两人再度陷入无言的静默之中,却少了一份往昔惯带的火药味。

YEN听着雅各沈稳规律的脚步,甲板上的风愈刮愈狂,她逆风的眼眸累得几乎张不开,寤寐中,她几次感觉雅各低下头来注视她,他颈上那道血痕近在她顿畔,令她难以安心入眼。迟疑片刻,YEN伸出纤长的手指头,轻轻一碰雅各颈间干涸的血渍,没留意到他脸上一掠而过的惊讶与强烈的悸动。

「对不起。」误伤任何人都令她难过,何况是她重视的伙伴……割伤他的时候,她心里好难过……「对不起,雅各。」

心口阵阵收紧并炙热发烫,雅各冷觑睡意浓浓的她,哼了一声:「没关系。」

倦意排山倒海而来,YEN所剩无几的意识被彻底淹没。雅各转下舱房前,看见这阵子身心俱疲的人儿眉头深锁,已然入睡。

被她撼动的心房犹热烈发烫,一时冷却不下来。

下面舱房传来兄弟们争抢浴室的吵闹声,雅各想也不想,双脚反向一旋,朝甲板另一头迈去,拥稳熟睡的人,他在一处偏僻干爽的角落坐下,独自享受宁静的两人世界,动手解起YEN厚重的长靴,顺眼一瞥货船之外的海平面。

海上又是风又是雨,月光淡淡洒落海面,景象诡异得教人有错身异世界之感。

雅各拉回不经心的日光,小心将小姐的袜子扯下来,抬起她小巧的脚丫子一看!不出他所料,伤口已经发炎。找出烟点上,他抽着烟,帮全身肌肉僵硬的女人轻轻按摩小腿肚,边细细品味她难得的温柔……他难以抗拒的绕指柔……

YEN累坏地依偎雅各而眠,睡得极沈,没被他轻捷的动作惊动。雅各抽完第三根烟,准备抱她回房处理伤口,双手忽然探入她鬓间,将她香甜可人的睡容捧起来端详。YEN被惊眠,在梦中娇娇柔柔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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